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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文，本小枝大不胜春风

■朱以撒

      明焦竑说：“脱弃陈骸，自标灵采，实者虚之，死者活之，臭腐者神奇之。”指的是从另一个方面进行创作，以至于达到与他人不同的目的。通常我们见到的书法作品，大抵是白纸黑字，墨是黑的，进入白纸，使之相互映衬。除了墨汁，似乎没有什么比这种黑色液体更有层次的美感了，尽管现在的墨汁已是工业产品，也还是有其优越性的，当它与精良的宣纸结合时，仍然会产生良好的效果。戴文这件作品（如图）则反其道而行——黑底白字。因为没有见过真迹，不敢妄言猜测是何种原料所书。想体现犹如拓片一般的效果，也是一种方法，是否达到了目的，还得看效果。
篆书的两侧是两条章草，以此调节视觉——似乎现在的创作都要点缀一点边缘之趣后才肯罢笔。
     戴文的这件篆书作品，有一点很突出，就是化圆为方。如果涉远，似乎是《秦诏版》、《天发神谶碑》的迁变，多用折笔，快捷、轻易，见棱见角。如果说，篆书要有篆意、篆味，这件作品倒没有体现出浓厚的篆书意味，倒是给我们传达了一种自娱的、调侃般的情调，还有轻松的机巧，使我们在欣赏时也感到怡悦、自在。
首先，是用笔的灵巧，不论笔画之粗细，都不是那种郑重的、谨慎的运行；而是更多任意，长点、短点端正欹斜，并不十分认真讲究。笔在运行中，多了率意，似吟咏性情、闲中漫笔一般。遣兴，大致就是如此吧。和充满庙堂气色的篆书不同，没有那种沉闷深重，是心闲伸纸弄笔，寻个由来，便刷刷地写起来了。笔重、笔轻互为穿插，细者更见寻虚逐微，引带一字之疏朗。这件作品在轻笔、重笔的运用上非常鲜明地构成对比上的异趣，很重的、很轻的，很斑驳不清的、很隐显两极的，都在相互交错中给人残破、脱落的萧散之感。这是异于墨汁色调鲜明、不同材料的运用产生的不同趣味。一个人选择什么样的材料作书，肯定有自己的审美理解。巨大的黑色背景，本身就给人以厚重感，白字点染其中，便相对地轻了、巧了、浮了、浅了、薄了、飘了，也许有很多不同、好看。好看，也是一种可以达到的目的了。
     结体上，也显示了随意轻松。结体并不工整严密，可大可小、可长可短，尽管是规划纵横有序而书，却也不严格按照规格造型，或正或斜、若行若止，盖因作者烂熟于心，故造型多姿而不费力。现在的许多书法作者都在造型上下功夫，不是求正，而是求奇、求险，使得造型的空间拓宽了，同时也使自己在造型上的才华得以舒展，在奇、险中展示自己对于书法形态的把握和新变能力。戴文的篆书从单字来看，是方形或长方形，排列犹如砌石，虽正犹欹、虽齐整仍参差，加上色调的斑驳，有夕阳西下、残垣断壁之景象。结体运用多变，各有会心，多变则多趣。马古洲曾有诗句：“几家门户藏春色。”戴文笔下的篆字似乎就是如此，曲折生动，摇曳多姿，优游其中而不倦。
这幅作品经过细心安排，形成了左右两边紧贴而中间宽松的格局，字距尤宽，行距偏紧，总的感觉疏朗萧散，宛若秋林。但是，整件作品也还只是在外表上吸引了阅读者，觉得作者如此为的确与人不同，别出心裁。宋孙何说过：“缝烟缀云，图山画水。骈枝俪叶，颠首倒尾。”都是形容外在的情形。如果说，此作还有什么深蕴可品，似乎也没有。字迹浮于面上，已薄如一层灰，很平面，没有立体感，也没有深厚感，品不出除了外在痕迹以外的韵致了。在作品中，有许多类似飞白的痕迹，也很空虚，没有墨色飞白固有的苍茫、古朴和生涩，只是残存之迹。缺乏墨色所具有的饱满厚实、清盈飘逸，因此没有生机，缺少生动，没有活生生的气韵流荡，只是形也。这样，尽管作者下了很大的功夫来写，别人用黑你用白，的确不一样，形态之活也达到了。但是读者还是想在这些外在形式之外有所收获。这件作品越往下写越见单薄，真是断烟平芜、凄风淡月般的荒寒之状了。作品提供了一种感受，也许作者的审美方式难与读者一致，理解出现了分歧。清人贺贻孙认为：“形状庞然，自谓厚矣；及细测之，其神浮、其气嚣、其味短。”一件作品外在的形式可以很大、很新，不过更要有内瓤才好。
科学昌明，会使新的书写材料不断问世，使创作有更多的选择和利用机会。但是，必须更有效地储存书法家的笔墨精神，给人以更多的美感，这一点大概没有异议吧。
每一种书体都有其味，篆书也要有篆味，有弦外音、味外味，则使人神思悠远，这一点比书法作品的外在之美更有意义。
从细处看此作的笔画，尤其是横画，多有如排笔刷灰之痕迹，扁平无技巧含量，也无美感，经不起细细把玩。
可以细细把玩的，反而是作为陪衬的、左右两边的章草，所录的是几首咏兰诗，与中间的篆书咏兰诗相呼应。此作的主体篆书像是画字，两边的章草才像写字；篆书多异态，章草则是常态了。章草长长短短，不依格、不规整，参差而下，愈多愈妙，其味深长，其妙在抑扬抗坠之间。譬如用笔，何其精致也。横画起始沉着而末了灵动，点画则峻厚凝重，用笔均细腻不苟。通篇欣赏，浑厚而不粗陋，细腻而非小巧，自然、拙朴而又得生动之趣。更有意味的是，这些章法是可以细细品味的，很浓郁的章草韵味，除了外在美之外，内涵深厚，骎骎古意，质而实绮，丰而不腴，气贯其中，韵始乎成。作者的本意是参加篆书展的，两侧的章草只不过是作为补充的映衬。在我看来，此作中的章草之妙已盖过篆书了，真是无心插柳、喧宾夺主了，却也让我们领略了戴文在章草技巧上的熟练高明。如今的全国大展中，有不少作品已不再是单一的组成了，且有复调效果，数体合于一篇，有主有次，众星拱月一般，增其丰富性，使画面新颖多变。不过，如果要言说这幅篆书作品，和章草作一下比较，还是如韩非子所说的“本小枝大，不胜春风”。

(编辑：金日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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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文，本小枝大 不胜春风

戴文，本小枝大不胜春风